简论“宣传新闻主义”的实质及其存在的可能问题

　　【英文标题】On the Essence and the Problems of "Publicist Journalism"

　　【作者简介】杨保军，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教授，博士、博士后、博士生导师，全国新闻学研究会常务理事、秘书长（北京　100872）。

　　【内容提要】 宣传新闻主义认为，宣传是新闻工作的本位，它既是新闻工作的出发点，也是新闻工作的直接归宿处；在新闻与宣传的基本关系上，新闻是宣传的工具和手段，宣传是新闻的追求和目标。宣传新闻主义存在的最大问题是，它与新闻工作本身内在诉求的新闻本位观念有所冲突，对新闻活动依照自身特征与规律得以展开构成一定的障碍。

　　Publicist journalism consider publicity as the foundation of journalistic activities. Publicity defines journalism at the beginning and at the end. News reporting is only means to achieve publicist goals. The biggest problem of publicist journalism is the internal contradiction between journalistic professionalism and the concept of publicity, which might become the obstacles of the process of news production.

　　【关 键 词】新闻主义 宣传新闻主义 挑战 journalism/publicist journalism/challenge

　　【中图分类号】G210　【文献标识码】A

　　一种“主义”，就是一种比较系统的意识形态或思想观念体系、价值观念体系，它以一定的认识论观念为基础，一定的方法论观念为实现方式。一定社会的“新闻主义”，即指一定社会主导性的新闻意识形态，它决定着一定社会新闻业的总体的价值定位与价值取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国家的“新闻主义”，是一个国家新闻业的灵魂。尽管经过30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新闻业与中国社会一起发生了巨大的转型与变化，但主导中国新闻业的核心新闻观念体系（主导新闻意识形态）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仍然是“宣传新闻主义”；这样的“主义”，其实质内容是什么，面临着怎样的问题，在未来新闻业发展中应该如何变革，这些都是新闻观念研究中的重大理论问题和实践课题。限于篇幅，本文只对前两个问题加以简要分析，对第三个问题我们将另文专论。

　　一、宣传新闻主义的实质内容

　　“新闻主义”，就是相对比较系统的一套新闻观念体系；它是对新闻（广义）是什么、应该是什么的反思性回答，主要包括关于新闻（狭义）、新闻传播、新闻媒介、新闻媒体、新闻业之本质、属性、功能、价值等的基本观念，以及新闻、新闻传播、新闻媒介、新闻媒体、新闻业与社会环境关系的基本观念[1]，包含着对这些对象的认知观念、方法论观念，而核心则是价值观念。简单点说，一种新闻主义，就是一种关于新闻的本质观（事实观）、价值观，也就是一种新闻意识形态。从原则上说，任何新闻活动主体，都有自己的新闻主义或新闻意识形态，不同主体、不同层次的新闻意识形态或新闻观念，构成了一定社会整体的、庞杂的新闻意识形态系统[2]。但一般而言，在特定的社会中，总是存在着主导性的新闻观念，构成该社会的主导新闻观，或者说是主导性的新闻意识形态；而主导性的新闻意识形态引导着新闻业、新闻传媒、新闻传播的总体价值取向。

　　那么，我们对改革开放30多年来中国主导性的新闻意识形态（新闻观念、新闻主义）应该做出怎样的描述和概括呢？在做出这样的描述概括之前，我们应该明白：一定社会的新闻主义或主导性的新闻意识形态，必然是该社会整体主导意识形态的有机构成部分；也就是说，一个具体社会领域的主导价值观念，是社会整体价值体系的落实和体现。按照我国新闻理论研究者和历史研究者们的普遍看法，尽管我们的改革开放事业已经走过了30多年的历程，取得了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但“中国30年的新闻改革（这里指1978年到2008年。——引者注），严格地说，只是‘改良’，或者说‘改造’——在既有体制内的改良或改造。现行新闻体制的基本原则不变，缺乏目标体制的完整设计，新闻改革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3]在新闻观念上，尽管也有一些前所未有的变化和更新，但最基本的、最核心的观念没有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因而，我们以为，根据中国新闻业的现实——实践情况和观念实际，当代中国的新闻主义或新闻意识形态可以概括为、名之为“宣传新闻主义”；我们甚至依然可以在理论上用通贯中共历史的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的方式、至少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历史的方式，将中国社会“主义”层面的新闻观念概括为“宣传新闻主义”。其实，我们的这一概括，除了是一种新的概括性说法外，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原创性，是人所共见的事实，是整个中国社会甚至是世界范围常识化了的共识。

　　所谓“宣传新闻主义”，最直接、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内涵就是：宣传是新闻工作的本位；宣传既是新闻工作的出发点，也是新闻工作的直接归宿处；在新闻与宣传的基本关系上，新闻是宣传的工具和手段，宣传是新闻的追求和目的[4]。因而，即使在名称选择上，中国的新闻工作，在社会层面上特别是在政府主导的国家层面上，并不被单纯地界定为新闻专业或新闻职业工作，而是称之为“新闻宣传”工作，或干脆就叫“宣传工作”；与此相应，中国的新闻工作者（从业者）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专业或职业新闻工作者的名称，而是被称之为“新闻宣传工作者”或“宣传工作者”。[5]针对当前中国新闻业的实际情况，我们认为，宣传新闻主义观念主要有以下一些突出特点。

　　第一，宣传新闻主义最大的特点，实质就是新闻传媒的政治化、党派化观念，就是在新闻业的众多重要属性中，即在诸如产业属性、公共属性、文化属性、意识形态属性等等之中，把政治意识形态属性，认定为新闻业最根本的属性，把具有诸多属性的新闻传媒实体（信息生产传播实体、文化生产传播实体、舆论实体等），实际上看作是一种政治实体性的存在（思想中心、宣传中心、舆论中心等都是对这种政治实体存在的典型的描述），把具有诸多基本功能的新闻传播（告知信息、传播知识、提供休闲资料等），实际上看作是一种政治宣传功能为核心的传播。这一点是所有以“宣传新闻主义观念”观察、对待新闻活动的共同特点，可以说是前提性的特点。这一点在具体社会环境中、不同历史时代里，又会表现出不同的特征。

　　第二，基于上述前提，在中国，党和政府公开声明并一贯坚持这样的主张：新闻事业是党和政府的事业，新闻传媒是党、政府和人民的耳目喉舌，是党和政府极其重要的意识形态阵地、思想宣传中心、舆论中心；新闻传媒要绝对服从党的领导，坚持政治家办报（台、站等），不能和党闹独立性；新闻工作必须绝对坚持党性原则、坚持新闻工作的基本规律，新闻业、新闻媒体、新闻工作者要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承担必要的社会责任。作为党和政府（包括各级机构与组织的负责人）则要“善待媒体、善用媒体、善管媒体”[6]，不仅使新闻传媒成为党的整个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且能够成为其他事业取得胜利的重要的工具，管理控制新闻的能力，应该成为党和政府执政能力的重要方面。这样的主张和做法，事实上就是中国宣传新闻主义最根本的特征，也是最重要的基础性观念和基本新闻实践方式。

　　第三，新闻宣传主义观念，坚持把新闻传播与新闻作为极为重要的舆论引导手段，并把“新闻舆论”特别是通过新闻传播实现的舆论与舆论引导提高到至高无上的地位[7]；新闻、新闻传播，在宣传新闻主义观念的视野中，本质上都被看作是舆论及其舆论实现的形式，而非新闻工作的本位。中国党和政府对新闻传播、新闻作为舆论形式、舆论实现方式的重视程度，可以透过中共中央最高领导人的讲话看得一目了然。比如，江泽民在1994年1月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表的讲话中说：“舆论导向正确，是党和人民之福；舆论导向错误，是党和人民之祸。”[8]进入21世纪，以胡锦涛总书记为核心的中共中央更加重视新闻宣传工作，重视舆论导向、舆论引导问题，强调要把提高舆论引导能力放在突出位置，胡锦涛在2008年6月20日视察《人民日报》时明确指出：“舆论引导正确，利党利国利民；舆论引导错误，误党误国误民”。[9]而所谓舆论引导或舆论导向正确，最基本的标准或根本的要求，就是与党中央保持一致，与党和政府的大政方针、路线、政策等保持一致；就是要求新闻传媒所宣传的、倡导的观念、传播的看法、意见，与党高度一致，与政府高度一致，要帮忙而不能添乱。

　　第四，宣传新闻主义观念，在中国新闻工作实际中，有着更为明确的可操作性的要求，这就是：新闻宣传要坚持正面宣传（报道）为主的方针，坚持正面宣传（报道）为主的观念和方法。在1989年11月召开的全国新闻工作研讨班上，李瑞环作了题为《坚持以正面宣传为主的方针》的讲话，对这一方针作了权威性的解释，他说，“我们所说的‘正面’，所说的‘为主’，就是要着力去宣传报道鼓舞和启迪人们发展社会生产力的东西，鼓舞和启迪人们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的东西，鼓舞和启迪人们加强社会主义民主和法治建设的东西，鼓舞和启迪人们推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东西，鼓舞和启迪人们热爱伟大祖国和弘扬民族文化的东西，鼓舞和启迪人们为推动世界和平与发展而斗争的东西。总之，一切鼓舞和启迪人们为国家的富强、人民的幸福和社会的进步而奋斗的新闻舆论，都是我们所说的正面，都应当努力加以报道。”[10]“坚持这个方针，就是要准确、及时地宣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实事求是地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主流，让人民群众用创造新生活的业绩教育自己，形成鼓舞人们前进的巨大精神力量，在当前就是要造成一个有利于稳定局面的舆论环境。”[11]这一解释与要求直到目前并没有新的或大的变化。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新闻宣传、新闻报道的正面内容会发生不断的变化，比如，仅从理论宣传方面看，曾经的核心是邓小平理论，之后是江泽民时代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当前核心中的核心则是“科学发展观”，是如何科学地实现“中国梦”。至于具体领域的宣传重点、主要方面，更是依据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有了重大的变化。

　　第五，宣传新闻主义观念，也是与时俱进的一种宣传观念（新闻观念），其集中表现就是，观念主体会根据社会发展、国家战略、环境变化、党的要求以及新闻领域自身的实际情况，不断开展各种新闻活动，促进新闻宣传工作水平的提升、新闻宣传效果的扩大。比如，进入本世纪，中国新闻界就一直开展“三贴近”活动，“三项教育”活动，要求新闻媒体、新闻宣传人员要积极贯彻落实“三贴近”即“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的理念和方法，[12]获取良好的新闻传播效果；而从2011年后半年开始的、目前在全国新闻界仍然如火如荼开展的“走转改”活动，同样是想通过新闻界“走基层、转作风、改文风”的方式，反映基层真实情况，体现和宣传党和政府“以人为本”、关注民生的执政理念。

　　总而言之，就过去几十年的实际情况来说，中国的新闻改革，始终是在宣传新闻主义核心观念指导下的改革和改进；在新闻改革的政治理念上，始终坚持稳中求进的原则。人们看到，在新闻改革、改进过程中，新闻专业主义的观念和做法、新闻商业主义的观念和做法被不断批判性地接收和吸纳。但无论这两种基本观念的力量怎样强劲，占主导地位的新闻主义或新闻意识形态仍然是宣传新闻主义，中国坚持的仍然是发展新闻学的基本理念。可以说，“新观念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旧观念的终结，在当下中国，新旧传播观更大程度上表现为一种共存状态，并且在新闻实践过程中时有反复和迂回。”[13]但观念主线是清晰的，也未发生过根本的动摇，这就是宣传新闻主义。